8月12日,美国瑜伽服品牌ALO在天猫平台正式开售,算是给甚嚣尘上的入华传言画上了半个句号。

过去半年,仅仅是ALO的中国内地首店选址,就充满悬念,养活了一批又一批时尚和商业博主。这是2026年,一边是信息对称、品牌众多且竞争激烈的中国运动鞋服市场,一边是一个创立已近20年的美国瑜伽服品牌,如此话题度已经有几分玄学意味。

ALO成立于2007年,两位创始人此前长期从事服装制造与批发,在美国洛杉矶创立了该品牌,当时只提供瑜伽服饰。此后多年,ALO都发展缓慢。2010年代,ALO进军日常运动休闲服,2017年才于加州富人度假胜地圣莫尼卡开设了第二家门店。

名人效应对ALO的崛起至关重要。洛杉矶娱乐业繁荣,也给ALO提供了各种曝光机会。早在2016年,ALO就曾因为名人街拍而在Instagram上走红,歌手泰勒·斯威夫特、超模哈迪德姐妹、卡戴珊家族成员都被人拍到过穿着ALO逛街,使得品牌官方账号在两年内粉丝数量增长超过100万——当时账号上没有转载发布任何名人内容。2017年一次媒体公开采访中,ALO营销部门表示,品牌聚焦瑜伽社群,偏好与有粉丝基数的瑜伽教练合作,但他们也承认,会向媒体发送名人穿ALO的公关新闻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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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社交媒体的视角来看,ALO的logo小而明确。图片来源 | ins@rosiehw @brunabear

真正改写命运的是新冠疫情。根据《华尔街日报》《Vogue》等主流媒体报道,ALO销量由于疫情带来的居家运动和健康生活方式浪潮获得了很大提升。2022年,ALO销售额突破10亿美元,产品线也随之向高端运动服饰和生活方式领域延伸。ALO在此期间加大了名人营销力度,主动转发名人的街拍。而ALO全球生意的营销逻辑则围绕KPOP。2024年,品牌首次将BLACKPINK成员金智秀任命为全球品牌大使,之后又官宣BTS成员金硕珍、中国籍艺人宁艺卓为全球品牌代言人。

ALO的走红,离不开瑜伽生活方式的全球普及,也踩中了“阿普瑞风”(一种将运动户外单品与精致时装混搭的风格)等流行风口。国际趋势研究机构WGSN中国区趋势总监门淑萍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表示,Lululemon在瑜伽服赛道完成了前期市场教育,ALO则在此基础上走出了自己的差异化路线。“ALO不只看重瑜伽运动的功能性,还叠加了强烈的时髦属性和社交价值。它打出了从瑜伽馆到街头的概念,是最早将瑜伽服转化为可全天候穿着的时尚单品的品牌之一,这种精致的穿搭风格也高度适配社交媒体的出片文化。”

从产品设计的角度来看,ALO和Lululemon有明显差异。门淑萍分析,Lululemon大量运用带灰调的中间色系,明度和彩度适中,高饱和色彩占比不高,整体氛围柔和松弛;品牌logo也偏向低调,常与衣身色彩融为一体。ALO除了黑白等基础色外,更偏爱高明度、高彩度的色彩;logo设计也更具外放感,呈现的气质偏精致名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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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黎巴嫩喜剧演员Kinda Adra在TikTok上发视频评论当时兴起的“clean girl”潮流,她在视频中不断重复“ALO、普拉提、抹茶”(Alo、Pilates、Matcha),此后被多名生活方式博主当成BGM在个人视频中使用,在中东地区的年轻人中形成了一股风潮,被作为一个市场案例。截至目前,Kinda Adra的原作被观看了30万次。

随着ALO的关注度变高,人们逐渐开始把它视作Lululemon的对手。颇为巧合的是,ALO成立的2007年,正是Lululemon在美国纽约上市之年。10多年过去,据多家外媒报道,ALO母公司2024年收入已经达到20亿美元(绝大部分来自ALO),约为Lululemon全球营收的五分之一——2024财年,Lululemon全球净营收首次突破100亿美元大关。

从各种调查数据看,ALO与Lululemon的消费者画像高度重合。美国信用卡消费数据研究机构Earnest Analytics在2024年的分析显示,63%的ALO消费者也购买Lululemon。投资智库伯恩斯坦研究统计发现,84%的ALO美国门店开在Lululemon门店约800米范围内。

但二者的核心客群存在差异。从综合社交媒体和电商平台的反馈来看,Lululemon的消费者普遍更追求运动性能与穿着体感,偏好低调隐奢;ALO的客群则以Z世代为主,他们看重穿搭带来的身份认同,更不避讳展示品牌符号。

2025年,ALO首次提出“健康才是奢侈”(Luxury is Wellness)的口号,它包下游艇,把名人博主送往法国度假胜地参加活动,并推出了更多羊绒和真丝产品等,还不断扩张品类,其中最受关注的高端手袋系列单品售价最高达到3600美元(约合2.4万元人民币)。在海外(如北美市场),ALO的产品单价通常比Lululemon同类产品贵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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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ALO与模特、卡戴珊家族成员坎达尔·詹娜(Kendall Jenner)合作拍摄上新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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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ALO为了庆祝夏季ALO Atelier系列发售,在法国南部圣特罗佩包下了一艘游艇,邀请网红博主登船体验,提供普拉提课程、冷水浴、桑拿等训练。在整个旅程中,ALO的logo堪称无处不在。图片来源 | ALO、ins@elizagracehuber

“我们不想局限于传统的运动服饰市场,也不想让人们把ALO和运动休闲品牌联系起来,我们一直认为自己属于一个独立的类别。”ALO的首席设计和商品官Abby Gordon近期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这是一种典型的品牌话术,但它似乎正在奏效——越来越多媒体和分析人士开始主动将ALO比作“瑜伽界的Miu Miu”。

对于这样一个看起来更酷的Lululemon挑战者,中国消费者自然对其入华予以期待。早在2024年,就有中国媒体报道ALO将进军中国市场,当时ALO聘请了始祖鸟前市场副总裁Aurora Liu担任中国市场负责人,其工作地点在洛杉矶。一位不愿具名的奢侈品行业人士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透露,ALO总部当时对这位高管的期待,是让她在充分了解ALO品牌文化基础上用她对中国市场的洞见影响美国团队,而非急于让ALO开进中国,“但有意思的是,两年后她离开了”。

如果将ALO视作高端运动品牌,始祖鸟前高管是符合逻辑的选择,但在2026年,ALO搭建的团队阵容彻底转向奢侈品。ALO先是启用了Miu Miu前首席执行官Benedetta Petruzzo负责开拓国际业务,4月又任命纪梵希前大中华区高管Jimmy Zhu为中国和北亚区总裁,此前为LVMH集团人事高管的Andrew Nip出任ALO中国及北亚区人事总监。领英的公开资料显示,Jimmy Zhu在普拉达工作了8年,历经港澳台三个地区,2021年,他因纪梵希的任命首次进入中国内地市场工作。

奢侈品与休闲运动品牌毕竟是截然不同的生意:前者依靠稀缺性、少量核心门店和高客单价,后者则需要更广的门店网络、更高的销售频次和稳定复购。

一组数据可以说明这种差别。2025年,Lululemon中国内地收入约为126亿元人民币。同年,Miu Miu全球零售销售额约为15亿欧元(约合118亿元人民币),而整个Prada集团,包括Prada、Miu Miu等品牌在亚太地区的零售销售额约为17亿欧元(约合134亿元人民币)。换句话说,Lululemon在中国内地的收入,其实要超过Miu Miu的全球零售规模,与Prada集团整个亚太地区零售业务持平——以奢侈品行业的经验应对大众市场的生意体量,考验可能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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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O大中华区首店开在香港尖沙咀K11 MUSEA临海双层店铺。2026年1月,过路者拍摄品牌围挡上传到社交媒体上。该门店计划于2026年9月开业。

上述奢侈品行业人士认为,ALO之所以迟迟未落地中国内地首店,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未能找到满意的点位。“商场肯定很欢迎ALO这样热门的品牌,但在当今的经济形势下,上海核心商圈顶级商场几乎饱和,好点位非常稀缺,品牌们都在排队等待,想要业主和品牌双方都满意,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他说。

在韩国,ALO成功开出了一家大店。2025年夏天,ALO在韩国首尔富人区江南区开设了亚洲首家旗舰店,独门独栋,共有六层,占地面积共6000平方米。若ALO原本理想的中国内地首店是类似规模,那外界盛传的多个上海商场都很难满足这个预期。上述人士分析指出,“静安嘉里中心的Lululemon在2023年升级成了三层旗舰店,比Lululemon更好的点位就是罗意威了”。但ALO在中国电商渠道最贵的单品价格不超过3000元,无法和售价动辄过万的奢侈品在门店坪效上掰手腕,业主自然会衡量投入产出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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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韩国首尔的亚洲旗舰店ALO Dosan,除了零售区,还配有桑拿室、健身房、屋顶花园等设施。图片来源 | IDR Architects

仲量联行上海商业地产部总监兼华东区零售地产部负责人黄臻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表示,国际知名品牌在选择中国首店时,通常会综合考虑商圈能级、项目的地标效应、目标客群是否匹配,以及竞品的布局情况和租赁条件等因素。以竞品布局为例,如果直接竞品已经占据了商场内较为核心的展示位置,新进入的品牌为避免被遮蔽或陷入被动对比,往往会选择战略性回避,转而寻求其他能提供更优可视性或差异化定位的项目。他也指出,热度较高的国际首进品牌本身具备极强的流量与话题属性,再加上产品内容和体验空间的打造能力,往往成为各个项目争取的对象。

在最有可能落地ALO中国内地首店的上海,其选址传闻也在静安嘉里中心之外“迭代”出了更多新版本。一位不愿具名的地产从业者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透露,最新传闻是ALO可能会选择在张园做快闪,或者在靠近兴业太古汇南区的威海路一侧开长期店。徐汇西岸虽是目前城中的热门点位且有众多运动品牌入驻,但因仍属于新兴板块,ALO在此开首店的可能性较小。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上海兴业太古汇靠近LV大船的一侧,NikeSKIMS已经在8月竖起了醒目围挡。耐克中国在社交账号里宣布,这个与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合作创立的女性运动内衣品牌将在秋天在华落地。有接近耐克的行业人士此前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表示,这个门店的形式会更接近慢闪,而且是“很慢的那种”。

NikeSKIMS成立于2025年年初,从品牌诞生到进入中国市场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今年春天,它还宣布由BLACKPINK成员Lisa担任春季系列全球形象代言人。无论是依靠韩流明星制造声量,还是将运动、塑形和女性生活方式结合在一起的品牌定位,NikeSKIMS都与ALO存在一定的重合,二者的入华也被普遍视为运动服饰行业新的变量。

ALO可能不会等上海一切就绪。8月17日,ALO放出了一批岗位,招募上海、北京、深圳、澳门等地的门店总经理——加上未开业的香港门店,ALO将至少进入5座城市。有分析人士称,ALO或许会采取多城齐发策略,以扩大声量和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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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O其实为中国内地业务搭了两个法人主体。ALO香港持有爱洛电子商务(上海)有限公司和爱洛商业(上海)有限公司两家公司,后者成立于2025年8月,注册资本1200万美元,目前已经在深圳、北京、杭州设立分公司。图片来源 | 天眼查

线上先行能让品牌暂时绕过选址难题。鉴于ALO在进入中国内地前已经拥有庞大的代购网络,天猫的数据工具可以根据搜索和历史交易估算需求,品牌由此更容易设定销售目标。ALO现在的电商首发定价几乎做到了“全球同价”,价格优势胜过代购。ALO天猫官方旗舰店的常规定价大约比美国官网税前价高15%—20%,如Airlift高腰瑜伽裤,天猫售价1050元,若计入加州、纽约等地的销售税,Airlift在美国当地的实际结算价格只比天猫价格便宜5%—7%,总体上属于可接受的溢价区间。

8月12日,ALO在天猫创下了“史无前例”的开店销售纪录——开业1分钟就卖了1000万元。天猫回复《第一财经》YiMagazine称,2024年至今,运动户外行业新品牌入驻1年内成交金额超1000万元有115家,侧面说明ALO的销售业绩确实可圈可点。截至8月20日,ALO天猫店销量最高的单品是赵露思同款宽松休闲直筒西裤,标价1150元,前台显示已售出1万件。

ALO的天猫店并非自己运营,而是交给了百秋。百秋是业内知名电商运营方,以服务国际中高端品牌见长,其标杆客户包括奢侈品古驰、卡地亚等。2026年4月29日,百秋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援引招股书数据,按2025年运营GMV计算,百秋在中国品牌线上零售综合运营服务商中排名第二,市场份额约2.7%,而按2025年收入计算,以天猫、京东等货架电商为主的TP业务占总收入的六成,以抖音为代表的内容电商DP业务增速为两成。

近年来,这家公司在服务运动品牌上表现亮眼。百秋于2025年12月披露,其所服务的运动户外品牌GMV已突破150亿元,客户包括迪桑特、Peak Performance、Oakley、Rapha等。按全年GMV约397亿元计算,按其定义的运动户外口径,该板块已经接近百秋整体GMV的四成。

ALO在中国内地合作的首位女明星是赵露思,其官方公众号在天猫店上线当天同步释出了宣传照。不过,与韩国女星金智秀被官宣为全球品牌大使不同,ALO官方截至目前尚未给赵露思任何官方身份定义。上述奢侈品行业人士表示,这一人选策略更多强调的是生意属性,与ALO组建奢侈品背景团队和努力营造“奢侈感”的行为之间其实存在冲突,“如果品牌目标是做商业变现、冲销量,就没必要起用奢侈品背景的团队,换成更侧重商业化的团队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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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2日天猫旗舰店开业当天,ALO同步发布赵露思宣传照。截至发稿,官方没有表明赵露思的具体合作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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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商平台得物上,ALO品牌销量最好的TOP6单品均为明星同款。得物的交易模式为商家竞价机制,根据公开价格趋势图,在ALO官宣进入中国后,多款单品成交价均迎来跌幅,但代言人赵露思上身的两款产品在近一周内成交价涨幅明显。

ALO看起来已经具备了挑战Lululemon的声势,但它在中国的规模化之路还要打个问号。ALO现在做的事情很典型——高举高打、先奢后量,“但这是十年前国际品牌入华的打法”。上述人士表示,今天的中国市场,即便是下沉市场的消费者也不是靠“信息差”就能糊弄的。门淑萍则认为,如今运动服饰赛道内卷,各家都在做时尚全场景运动装,ALO早年的先发优势已经被削弱。作为新面孔,它能依靠现有调性收获一批忠实消费者,但如果要在中国做大规模生意,就不得不去争抢Lululemon在下沉市场的客群。“后续还是要看ALO在中国的策略,以及是否有针对中国市场的本土化能力。”她说。

ALO进入的并不是一块等待开垦的市场。过去两年,Lululemon中国内地收入先后增长41.3%和28.9%——在美洲业务下滑时,中国已经成为它最重要的增长引擎。Lululemon试图加固这道防线。8月21日,中国区董事总经理黄山燕升任中国及亚太区总裁,公司同时从LVMH体系引入Jeffrey Hang负责亚太业务——引入奢侈品行业经验的做法与ALO相同。另外,以始祖鸟和Salomon(萨洛蒙)为代表的户外运动品牌仍在谋求增长,2025财年安踏集团旗下的亚玛芬大中华区营收同比增长43.4%;瑜伽服细分赛道同样拥挤,被宝尊收购了中国区业务的英国品牌Sweaty Betty,据悉将于年内在上海开出中国首店,安踏则通过MAIA ACTIVE、FILA ATHLETICS继续加码,本土品牌粒子狂热、AAAD、JU ACTIVE也在争夺更广泛的价格带。

爆卖的ALO目前已引发了一些质疑。天猫店开业后,社交平台上出现了大量关于ALO“价不配位”的讨论。很多消费者反映,ALO的瑜伽裤“穿几次就起球、变形”,面料透气性和延展性也不如同类品牌。对ALO来说,当下更现实的问题是,进入中国后究竟想取悦谁,奢侈的,还是大众的?由明星和时尚推动的热度,能否最终转化为稳定的复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