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商人持续追了三年的行业大瓜,终于迎来结局了

2023年6月6日,Shein向Temu发出一封措辞严厉的律师函,声称拥有“SHEIN网站上所有照片”的版权,并附上8,036个Temu商品链接,要求对方在三个工作日内全部删除。

彼时,这封函件如同一颗重磅炸弹,掀起轩然大波,Temu没有妥协,选择在法庭上见真章,并且笑到了最后。

三年后,2026年8月13日,英国高等法院作出判决:

原告Shein的三项侵权主张全部被驳回,被告Temu的反诉在责任层面全面胜诉。伦敦高等法院的这份77页判决书(案号[2026] EWHC 2165 (Ch),共361段说理),为这场版权攻防战画上句号。

图:判决书封面,来源:[2026] EWHC 2165 (Ch)

比输赢更有意思的,是三年来,诉讼标数量直线“雪崩”:

2023年6月,Shein往律师函里塞了8,036个链接,来势汹汹,到了三年后的庭审阶段,这个数字被压缩到只剩1个,只剩一条汕头产的草莓印花睡裙。

这实则暴露了Shein对自身版权链条的不自信,否则不会从八千多个链接一路溃退到只剩一条裙子。

而讽刺的是,就连这条孤零零的睡裙,Shein也输掉了官司。

更关键的是,法院认定Shein须为依据两项临时禁令被错误下架的商品链接承担赔偿责任,具体金额虽留待后续审理确定,但“要赔”这个定性,已经让那些习惯用批量投诉清理对手的平台无法安睡。

从前,投诉是免费的弹药,每一发都可以不计成本地发射;如今,每一发都可能记入账单,出来混,迟早要还啊!

对出海商家而言,这份判决无异于一颗定心丸:投诉方拿不出完整的版权链条,就赢不了;投诉错了,还要真金白银地赔偿。Temu的硬气,让所有出海商家看到,面对人海战术的无理批量投诉不要怂,法律程序是我们可靠的护盾!

对中国跨境电商行业,这是一份把“规模化图片投诉”整套打法打穿、并让滥诉方进入赔偿程序的里程碑式判决。

批量化的图片投诉,就此告别零成本时代!

Temu赢了,法院向Shein关闭三重门

Temu凭什么赢下了这场硬仗?复盘庭审全过程,Shein依次主张了三种侵权路径,而法院逐一关门,不给Shein留下投机空子。

第一道门,用户“看图”不算侵权。

Shein主张用户浏览网页时图片临时缓存进内存构成“复制”。法院援引英国最高法院2013年的Meltwater案判例认定,为浏览而生的临时复制属于版权法例外。判决书里有个很妙的类比:

用户在电商网站看图决定买不买,“相当于在网上浏览实体商店的橱窗”。你不能因为顾客隔着玻璃多看了两眼,就说他偷了陈列品。

这道门关得干脆利落,将“浏览行为”与“复制侵权”在法律上彻底切割!

第二道门,平台“提供场地”不等于“向公众传播”。

法院援引欧盟法院Peterson v Google案的判例指出,平台“概括性地知道”存在侵权内容,并不构成“明知”。构成故意介入的情形,须满足三个条件:提供专门用于分享侵权内容的工具、采用鼓励侵权的商业模式、被权利人明确告知后拒不处理。

Temu一样都不沾,其合同明文禁止上传侵权内容,设有投诉下架通道,投诉通常数日内处理完毕。这道门同样严丝合缝,将平台的中立角色与侵权者的直接责任做了清晰划分。

第三道门,托管抗辩成立。

法院认定,Temu上架照片由商家用标准工具自行完成,平台仅设定尺寸和分辨率等技术规格,不介入照片的内容、角度、数量,扮演的是“纯技术性、自动性和被动性”的中介角色。至于Shein提交的所谓Temu“深度管控平台”的证据,法院的评语毫不留情:

主要是论坛和博客的帖子,属于“固有薄弱的传闻证据”,很多连质证都没有做。这道门关上之后,Shein的三重侵权主张全部落空。

这三道门背后,是Temu三年来为商家做的扎实工作。

8036个链接砸下来时,Temu的审核员每天花六到七个小时逐条比对,一天处理约100条,仔细分辨哪些投诉站得住脚。

2024年2月的听证会上,Temu对数百张被通知下架的照片提出异议,法院支持了这些异议,认定它们不在禁令范围内,异议程序意味着被投诉的照片可以暂缓删除,商家获得了宝贵的喘息空间。

对2024年5月那批缺乏权利链条的通知,Temu选择请法院书面澄清规则,法院事后评价这条路径“合理且相称”。

判决书第36段更是写下了本案的底层逻辑:

Temu平台上的商家是独立主体,可以自由地把产品卖到任何地方,包括Shein。这场官司里,Temu把被错误下架的商品链接一项项列成索赔清单,推进到第三阶段审理,这些链接背后是一家家真实的商家、一批批真实的库存。平台守住了自己的边界,商家守住了多平台经营的权利。

相比之下,Shein试图用“浏览即复制”“平台即传播”等扩张解释来扩大版权边界,最终被判例法驳回,让我们感慨,在普通法体系下,权利主张不能脱离既有判例的锚点,任何试图钻空子的诉讼策略,都可能反噬自身。

无理寸步难行:八千个链接,到最后缩成一条草莓睡裙

官司之外,更有趣的细节比比皆是。

判决书披露的细节,让这封律师函的成色现了原形。

发函时,Shein自己都搞不清版权归属。并且8036个链接里Shein只对287个提供了比对截图,Temu审核员发现大量错误,一张产品图投诉477个链接,除一个外全部对不上。

这种“大网捞鱼”式的投诉,本质上是以数量威慑代替权利证明。

此后三年,战线一路收缩:从8036个链接到2559个,到20个审理样本,最后庭审只剩5张照片,庭审前整个案子实质只剩一条草莓睡裙。

这条睡裙来自汕头一家Shein的ODM供应商,产品上线约一个月便下架。法院认定:照片是供应商负责人林先生委托摄影师拍摄的,也是他自己同意亲戚在Temu上使用的。

所谓“平台盗图”的相当一部分真相,不过是Shein自己的供应商在清理Shein没卖掉的库存。

图:判决书对应总结节选,来源:[2026] EWHC 2165 (Ch)

Temu反诉的胜利,对行业的意义更为深远。那些曾被投诉函吓怕过的出海商家,这份判决是三年以来最好的定心丸。

定心丸的核心,来自英国法上一项技术性机制,“损害赔偿交叉承诺”(cross-undertaking in damages)。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在英国申请临时禁令(相当于出海商家熟悉的美国TRO)时,申请人必须向法院签一张“保险单”,承诺若将来证明禁令发错了,愿意赔偿对方的损失。禁令威力越大,这张保险单的潜在账单就越长。

本案中,Temu拿着这张保险单去“结算”,法院支持的赔偿范围覆盖三类:

其一,依2023年9月禁令被通知下架的15个审理样本作品,涉及22条商品链接;

其二,依该禁令被错误通知的全部供应商及机构作品,法院此前已认定这些不在禁令范围内;

其三,2024年5月依2月禁令被下架的5条链接,Shein通知时未提供法院要求的权利链条信息。

Shein的辩解很有代表性:“禁令只要求删照片,没要求删链接,是Temu自己把商品下架的。”法院的回答干脆利落:时尚产品离开照片没法卖,删照片必然导致删链接。

Shein还主张Temu应当“减损”,比如提醒商家补拍新照片,法院同样未予采纳:两个工作日的期限,商家不受平台控制,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图:判决书对应总结节选,来源:[2026] EWHC 2165 (Ch)

对出海商家而言,这份判决划出的规则清晰而有力:

第一,拿不出完整版权链条的投诉,赢不了。Shein手里攥着八千多个链接,身后站着全球顶级的律所,尚且因权利链条不完整而一路溃败。平台若想靠一封气势汹汹的投诉函让商家下架,成本逻辑已然彻底改变。

第二,投诉错了要掏真金白银。交叉承诺绝非一纸空文,本案是这套机制第一次在跨境电商大规模图片纠纷中被完整执行。批量图片投诉不再是低成本武器,出手之前,请先理清自己的权利链条,否则禁令的保险单会真实兑付。

当然,必须划个重点,这是英国一审判决,理论上存在上诉空间,赔偿金额要到后续审理才能确定。

美国的TRO程序依然以“发得快、冻得狠”著称,账户资金冻结的风险对跨境卖家依然真实。

风控要按最严的法域准备,规则红利要按判决书的原文理解。

中国服装供应链,不是个别厂商的私产和后院

最后,我想聊聊这件事对产业的意义,尤其是对汕头产业带的意义。

涉事供应商佳美罗注册在汕头。这座城市的潮阳区谷饶镇,2003年被中国针织工业协会授予“中国针织内衣名镇”称号,目前全镇针织内衣企业超过3,500家,2022年工业总产值359.75亿元,年产文胸2亿多件、家居服3亿多件、内裤1.7亿多件。

从捻线、经编针织、电脑绣花、洗染到后整理,产业链在镇域内闭环。这样的产业带遍布中国的县域和乡镇,是四十年来一层层垒起来的工业根基。

八十年前,费孝通在《江村经济》里记录过乡土工业对中国农民的意义:农民靠副业贴补生计,工业长在乡土里。

谷饶的故事是同一逻辑的现代版本,只是副业换成了跨境电商,生计换成了产业带。这些产业带属于中国供应链,属于四十年里把工厂开到镇上、村里的人家。

产业带天然要多平台经营。判决书里的滞销经济学写得明明白白:供应商为一家平台备货1,000件,首单200件,卖不动一个月下架,剩下的库存总要找出口。

清理库存是供应链的自我循环,谈不上背叛。林先生的证言里有一句很重的话:Shein发现他们在Temu清货之后,“我们明白不能再这么做了”。那是2023年12月,Shein约谈了林氏兄弟。

约谈之后的选择题,商家本不该面对。

中国监管部门对“二选一”的态度早已写明:《电子商务法》第35条也明文禁止平台对平台内经营者的经营进行不合理限制。规则很清楚,平台可以竞争,不能圈地。

换言之,中国服装供应链,不是个别厂商一家的后院。

Temu的立场同样清晰:明确反对“二选一”等不正当商业竞争行为。本案中,Temu的竞争法反诉指控Shein实施了“蓄意的、多路并进的策略”以削弱Temu的竞争能力。

一边在英国法院为错误下架的链接索赔,一边在竞争审裁处质疑限制商家经营的行为,两条线指向同一个主张:商家的多平台经营权利,值得用法律程序来坚守。

服装产业带是中国供应链的底座,不是任何企业、任何平台的私产。Temu的三年防御,表面上是一场版权官司的攻防,实质上是在为产业带的多元出路争取空间。

期待未来,商家不必在“二选一”的夹缝中生存,库存可以在多个渠道间自然流动,产业带的活力源于自由交易,而非被某一家的订单捆绑。

任何试图用法律工具封锁商家自由流通的行为,终将被司法和监管大棒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