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耐克同时释放了两个重大信号。
第一个是2027财年第一季度财报:大中华区营收11.8亿美元,同比下滑22%,剔除汇率影响跌幅达26%,连续第九个季度负增长,是全球所有区域中跌幅最大的一个。
第二个是组织调整:从2028财年起,独立运营近二十年的大中华区将被撤销,与亚太合并为新的"亚太和大中华区"(APGC),区域领导团队迁至新加坡。
一个曾经被当作全球增长引擎的市场,不再单独出现在耐克的组织架构图上。
但把这次调整放回耐克中国过去一年的权力变动和渠道动作里看,它既不是单纯的撤退,也不是孤立的降级——它是耐克对"中国增长预期"完成重估之后的最终落笔。
这条下坡路,走了多久
先看数据的坡度。
2026财年,耐克大中华区全年营收58.47亿美元,同比下降11%,连续八个季度负增长。到2027财年第一季度,营收降至11.8亿美元,报告口径下滑22%,固定汇率口径下滑26%,EBIT同比下滑34%,利润率跌至21%。
从"连续八季"到"连续九季",跌幅还在加速。
组织变动是比数据更明确的信号。根据耐克公布的"Pace"运营模式转型方案,2028财年起全球四大区域压缩为三大区域,大中华区不再单列。APGC领导团队设在新加坡,部分原位于比弗顿的支持岗位将迁移至更靠近所服务市场的地区。
人事线索同样清晰。执掌大中华区近二十年的前董事长兼CEO董炜,已于2026年3月31日离任。接任的Cathy Sparks(申凯希),此前的头衔是"亚太及拉丁美洲区负责人"——这意味着所谓合并,本质上是把中国装进了她原本就管辖的亚太框架里。大中华区不是被"并入"了一个新实体,而是被"收回"了一个旧框架。
把这几步连起来看,耐克的意图很清楚:它不再认为中国市场值得"单独讲一个故事"。 独立大区的设立,意味着一个品牌对某个市场战略地位的确认;撤销独立大区,则是战略地位的正式降级。不是中国不重要了,而是耐克对"中国还能不能贡献超额增长"这个问题,已经给出了否定答案。
不是组织问题,是产品问题
组织调整是结果,不是原因。耐克中国连续九个季度下滑,根源不在架构,而在三个更底层的问题。
第一,产品创新节奏失速。
耐克过去十年在中国市场的增长,很大程度上依赖Air Jordan、Dunk、Air Force 1等经典鞋型的持续热销和限量发售策略。但这套打法在2023年之后明显见顶:经典款的新鲜感消退,新品缺乏爆款,消费者开始转向On、Hoka、萨洛蒙等提供差异化产品体验的品牌。耐克不是没有新品,而是新品没有给出"非买不可"的理由。
第二,价格体系失控。
过去两年,耐克在中国市场频繁出现"新品即破发"的现象——官方发售价尚未站稳,二级市场已经打折。渠道窜货、经销商清库存、电商平台比价,多重因素叠加,让消费者对耐克的定价信任持续下降。当一个品牌的新品需要靠打折才能卖动,它的品牌溢价就已经在流失。
第三,本土竞争从"卖货"升级为"抢心智"。
安踏、李宁不再只是耐克的"低价替代品"。安踏通过多品牌矩阵(FILA、迪桑特、可隆、始祖鸟)覆盖了从大众到高端的完整价格带;李宁在篮球、跑步等耐克传统优势品类上持续投入。更关键的是,中国消费者对"国际品牌天然更好"的默认假设正在瓦解——这不是某一天的突变,而是过去五年逐渐累积的认知迁移。
这三个问题,没有一个能通过组织调整解决。撤销大区可以省下管理成本,但省不出一个爆款,也省不回消费者的信任。
不是撤退,是换一种方式守
但如果把这次调整解读为"耐克放弃中国",就会错过它真正的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轴,耐克在中国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事——集权。
2026年7月22日,滔搏国际、宝胜国际同日公告:自2027年1月1日起,两家公司在中国内地的耐克产品线上平台销售全面终止。滔搏当天股价一度下跌25%,其预估线上业务收入占集团总收入约22%。
接替的是耐克大中华区总经理申凯希在公开信里划出的新版图:以天猫、京东、抖音官方旗舰店,以及Nike官网和Nike App为核心,重构在中国的数字市场体系。
所以耐克的动作实际上是两条线并行:
全球层面做减法:四大区压成三大区,管理团队搬去新加坡,降低组织成本。中国市场层面做收权:把线上定价权和渠道控制从经销商手里拿回来,建立品牌直营的数字体系。
前者是"省",后者是"守"。它要的不是离开中国,而是用更少的组织成本、更直接的渠道控制,守住这个仍在下滑但体量仍有58亿美元级别的市场。
这个逻辑在商业上是成立的。当一个市场从"增长引擎"变成"存量维护",组织轻量化和渠道直营化是标准操作。但它的边界也很清楚:渠道收权解决的是"谁来卖、卖多少钱"的问题,解决不了"消费者为什么还要买"的问题。
耐克中国过去九个季度的下滑,根源在产品创新、价格体系与本土竞争的全面失速。撤销大区可以省下成本,收回渠道可以管住价格,但"Pace"能不能跑起来,最终取决于耐克能不能拿出让中国消费者重新排队的产品。
把耐克的这次调整放进更大的行业背景里,它不是孤立事件。
耐克正处在多重压力叠加的低谷期:全球股价自高点跌去近八成,被移出标普100指数,足球领域最重要的年轻头牌姆巴佩被昂跑以股权模式挖走。大中华区的降级,是这条下行曲线上的最新一环。
与此同时,中国运动品牌的全球化布局确实在加速。10月7日,安踏体育完成对彪马29.06%股权的收购交割,成为这家德国品牌的最大股东;李宁在篮球、跑步等品类持续加大投入。
但需要克制的是:这些事件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安踏收购彪马的谈判周期以年计,耐克的组织调整也是长期规划的结果。它们在同一周发生,是时间上的巧合,而非战略上的呼应。
更准确的判断是:耐克撤销大中华区,是对中国市场竞争烈度的一次诚实承认。 这里的增长不再稀缺,这里的消费者不再默认选择国际品牌,这里的对手已经从"卖货的"变成了"会讲故事的"。当全球巨头不再为中国单独设一个区,不是因为中国不值得,而是因为这里已经变成所有玩家都必须用同等力度去竞争的普通市场。
对耐克来说,这是一次组织效率的选择。对整个行业来说,它标志着一个叙事的终结:曾经"国际品牌降维打击中国市场"的时代,确实翻篇了。但翻篇不意味着攻守完全逆转——耐克在中国的体量、品牌认知度和产品积累,仍然是任何本土品牌短期内无法全面替代的。
耐克把大中华区从组织架构图上除名的这一刻,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耐克是不是不行了",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一个市场从"特殊"变成"普通",品牌靠什么留住消费者?
答案不在组织架构里,不在渠道策略里,甚至不在代言人身上。答案在产品里——在消费者愿不愿意为一双新鞋排队、为一件新衣服付全价的那个瞬间。
耐克曾经在中国拥有那个瞬间。现在它需要重新赢得它。组织可以合并,渠道可以收回,但那个瞬间,只能靠产品本身去创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