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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十年,以小单快反供应链和跨境直邮模式崛起的中国时尚电商,几乎走过同一条增长曲线:用极致效率与价格快速占领海外市场,又在规模登顶之后,相继撞上关税、合规、竞争与地缘的同一组高墙。

它们共同构成观察中国制造与中国品牌全球化的一组样本,而其中体量最大、也最具代表性的一家,其上市历程恰好把这些问题完整走了一遍。

9 月 1 日(周二),Shein(希音,00625.HK)首日正式登陆港交所主板,成为 2026 年港股规模最大的跨境电商 IPO。公司以每股 48.56 港元平开上市,首日股价一度下探近 10%,开局并不算轻松 —— 资本市场的真实态度,在挂牌第一天就写在了盘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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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家快时尚初创公司,到舆论场中的“避雷针”,再到辗转纽约、伦敦后最终落地香港,这条漫长的上市路充满了地缘政治的博弈与贸易规则的微妙角力。

Shein 尚未写就的商业案例,将会呈现出多重面貌:一个善于抓住机遇的精明企业、围绕可持续性正反两方的争论,以及近乎荒诞的估值起伏。

无论 Shein 上市后在公开市场表现如何,它颠覆性的商业模式、借助“小额免税”等规则以零关税进入美国与欧洲的做法、戏剧性的崛起,以及随后辗转寻找合适上市地的过程,都极具启示意义。尽管时尚业的每个玩家都能从中汲取教训,但它正面对全新的竞争格局:输美商品关税成本上升、欧洲审查趋严,并且最终也要受制于普通投资者的情绪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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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必须主动反击,”咨询公司 Kearney 全球市场主管合伙人 Greg Portell 表示,“他们究竟是只会一招、找到一个规则漏洞并把它执行到极致的‘独角戏’?还是一家可持续经营的企业,能够借助 IPO 募集的资本,在学习中持续变强?”

而在这场以速度为标尺的竞赛之外,另一条路径正安静生长:获开云集团投资的之禾 Icicle,以及 Uma Wang、Shushu/Tong 等独立设计师,正以长期主义、重创意的方式稳步深耕全球。

无论前十年跑得多快,品牌终将面对品牌化成长与全球审视的长期考验 —— 这也是五堂课留给所有出海者的共同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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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者感知到的是营销、网站,以及商品的触感、质感与外观;但从财务角度看,主导一门生意的通常是库存。在手库存,往往是零售商或品牌最大的一笔投入。

而这,正是 Shein 们切入的要害。它没有把重注押在下一季或下一年的款式上,而是专注于极小批量的生产,再依托一个由大量工厂组成、以竞价方式争夺订单的供应商网络,根据销售情况随时补单。这些款式随后直接从工厂发出,并利用相关规则 —— 直到去年,价值 800 美元以下的包裹进入美国都可免关税,进入欧洲也适用更低关税 —— 享受政策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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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in 表示,其滞销库存占比仅为个位数低位,去年库存每 36 天周转一次。在一个许多供应链仍需数月才能真正启动的行业里,这堪称光速。“正是速度让它们能够应对库存问题,因为它们的运转实在太快;而当你在全球上市后,‘速度’这一要素会变得复杂得多 —— 它们如何应对,值得观察,”Greg Portell 提出。

同样掌握小单快反能力、并享受过直邮红利的并非个例。Temu 同样依托中国供应链与小包直邮快速起量,却在 2025 年美国逐步取消小额免税后首当其冲,被迫迅速终结中国直邮模式、转向美国本土仓履约的半托管架构。当规则逆转,曾经的效率优势会在一夜之间转化为履约成本压力,这是整个跨境时尚行业的共同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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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额免税的关税红利,至少是助推 Shein 崛起的“独门配方”中相当重要的一味。该公司抓住这一关税机遇的眼光值得肯定,但如今,它必须找到一些新打法。

“当你规模尚小、不在雷达监测范围内时,你可以迅速钻进这些竞争优势的缝隙里,”Greg Portell 指出,“可一旦你的商业模式成了一座灯塔,盯着你执行方式的目光就会越来越多,你的优势自然就会开始被削弱。它们的增速已经放缓,因为竞争来了,任何能找到的优势如今都在被对手反制。”

这种“被放在显微镜下”的审视,首先来自贸易与监管规则的转向:美国小额免税红利收紧、输美关税成本抬升,欧洲市场的审查也在趋严。这一审视正在欧洲加速制度化 —— 法国通过《反超快时尚法》,对超快时尚按件征收环保费(每件 5 欧元起步、2030 年提至 10 欧元),限制相关广告并强制环境信息披露,Temu、AliExpress 等中国跨境平台一同被纳入监管靶心;欧盟依据《数字服务法》(DSA)对 Temu 处以 2 亿欧元罚款,Shein 也已因 “虚假折扣”、消费者权益与环保信息披露问题在法国接连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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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非中国背景的玩家也无法置身事外。

英国超快时尚集团 Boohoo 就曾在 2020 年因供应链劳工争议遭遇股价单日暴跌、产品被亚马逊等渠道下架。与此同时,Shein 在可持续层面的压力同样未消:Public Eye 在近期分析中指出,Shein 此次 IPO 募集的 18 亿美元中,仅有 10% 投向可持续发展,其余分配给技术与全球营销,其供应链透明度仍存疑问。可持续与劳工责任,早已是这一商业模式无法回避的全球性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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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in 仍是超快时尚赛道巨头,去年营收增长 8% 至 418 亿美元,但履约与合规成本上升,使其利润下滑 38.7% 至 21 亿美元。它面前是一群对其打法烂熟于心的新对手 ——The Consumer Collective 董事总经理 Jessica Ramírez 指出,Shein 的爆发“催生了一批未来的商业模式”,Edikted、Cider 等聚焦 Z 世代的新玩家反应更快,“看起来就像创业初期的 Forever 21,走的还是‘廉价快感’路线,但品质似乎比 Shein 还要稍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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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者阵营还在扩大:同样由中国团队创立的 Cider、运动休闲品牌 Halara,以及把服装作为重点扩张品类的 Temu,都在用相似的小单快反与社媒打法分流年轻客群。当一套模式能被快速学会,先发者要守住的就不再是模式本身,而是品牌、产品与用户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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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冷静的是,这类跨境快时尚共享同一组底层能力 —— 成熟的中国制造、小单快反与曾经的小额关税便利,本质是以量取胜的效率输出,既未让“中国设计”的审美与品质真正获得全球认可,供应链速度和流量打法又最易被复制,难成长期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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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类中国品牌正在给出相反答案:以更高客单价、持续的全球创意投入做“高质量出海”。集团品牌层面,之禾 Icicle 以上海 — 巴黎双创意中心、收购法国品牌 Carven、获开云集团投资并在欧洲稳步直营扩张;波司登连续登陆伦敦、巴黎等国际时装周,先后携手 Jean-Paul Gaultier、Kim Jones 等国际顶尖创意力量推进高端化;鄂尔多斯则以顶级羊绒品牌 1436 进入大阪阪急百货,并与独立设计师长期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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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设计师阵营同样稳扎稳打:Uma Wang 是首位进入米兰时装周官方日程、如今稳定亮相巴黎的中国独立设计师,产品进入全球上百家高端买手店;Shushu/Tong 则凭鲜明设计进入 Dover Street Market、Ssense、巴黎老佛爷等高门槛渠道,单品定价达数百至千欧元。它们真正的护城河,不是可被工厂竞价复制的效率,而是设计风格、文化叙事、全球创意人才与高端渠道共同沉淀的品牌资产 —— 当效率红利见顶,这正是中国时尚出海更难被复制的下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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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in 一度被认为估值高达令人咋舌的 1000 亿美元。但此次 IPO,它是以不到 270 亿美元的估值登陆市场 —— 这一落差折射出贸易政策的变化、增长的放缓,以及 Shein 漫长的上市之路:最初尝试在纽约上市,随后又转向伦敦。

“对创始人而言,上市时切忌贪婪,这一点很重要,”Greg Portell 表示,“有太多教训表明,创始人把公司攥得太久才释放资本。如果当初它们追求 1000 亿美元估值,上市速度等方面或许会有种种阻碍,但它们当时能达到一个与实际处境相去甚远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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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市场对超快时尚模式的“祛魅”已有前车之鉴:英国 Boohoo 在疫情高峰期市值一度达数十亿英镑,如今缩水至不足 1 亿英镑;ASOS 市值在 2020 年曾约 50 亿英镑,2022 年一年跌去逾八成,如今仅为数亿美元。它们共同提示所有寻求资本化的时尚品牌:估值高度依赖周期情绪,高估值窗口往往稍纵即逝,执着于周期高点,反而容易错失上市与融资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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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所有曝光都是好事”是句老生常谈,但 Shein 的商业模式、中国背景与庞大体量,都让它以一种对 IPO 毫无助益的方式登上了政治雷达。

Shein 的纽约上市计划遭到议员公开反对;随后的伦敦上市虽获当地监管批准,却被北京方面否决,第三次转赴香港才修成正果。这并非孤例 —— 近年 Temu、TikTok 等中国背景平台在美欧同样经历过类似的政治审视。地缘合规,早已成为中国企业全球化无法绕开的必修课。

总而言之,速度可以决定一个品牌崛起的起点,却无法定义它的终局。

当全球市场的规则、监管与消费者同步走向成熟,效率套利的空间正在收窄,真正能穿越周期的,是把供应链优势转化为品牌价值、把文化与创意转化为定价权、并以长期主义承担全球责任的企业。中国时尚走向世界的路径从来不止一条 —— 超快时尚证明了中国效率的爆发力,而越往后,越需要慢功夫沉淀出的品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