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

在我二十岁左右的时候,穿森马或美邦是一件需要“深度选择”的事。

那时候步行街上这几家店挨着开,橱窗里挂的是当季最扎眼的款式,周杰伦的“不走寻常路”和谢霆锋的森马广告轮番在电视上播,穿一件美邦的印花T恤去上课,是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

二十年后,我孩子的衣柜里出现了森马、美邦还有唐狮。这个场景初看像一个温暖的循环,细想却暴露了一个不太浪漫的事实:我当年穿的那些品牌,在今天的消费者认知里,已经不太属于我这个年龄的人了。

这不是一个关于“我老了”的感叹,而是一个关于品牌如何在代际更迭中重新寻找自己位置的故事,而且这几家品牌走出的路径,分岔得比想象中更彻底。

当“时尚启蒙”变成“中学生装”

80后对森马、美邦和唐狮的记忆,自带一层滤镜。

2003年美邦签下周杰伦,2011年营收冲到99.45亿元、净利润12.12亿元,门店超过5000家。森马在同一时期接连签下谢霆锋、罗志祥、韩庚,风头不输美邦。

那时候这些品牌定义的是“年轻人的时尚”,而不是“学生的校服替代品”。唐狮1995年创立,定位就是18到30岁的“新青年”,在80后的青春期里,它和以纯、森马、美邦一起构成了步行街上最密集的青春符号。

问题出在“年轻人”这个概念本身会移动。当80后从二十岁走到四十岁,这些品牌如果继续把“年轻人”当作核心客群,它们服务的对象就自动切换成了95后、00后、05后。

而新一代消费者对“时尚”的定义,和80后青春期时已经完全不是同一套语言。

Z世代的衣柜有清晰的分工:通勤交给优衣库和Zara,表达个性找线上设计师品牌,运动场景归安踏、李宁和lululemon。

一个00后女生对美邦的评价很直接:“确实很便宜,一件纯棉T恤不到70元,但我不会买。图案不好看,商品图也让我没有购买欲”。另一位05后女生的衣柜里只有一件美邦,“还是前几年上高中时我妈给我买的”。

这就是用户感受中最核心的那层错位:我们记忆中的“时尚”,在下一代眼里变成了“妈妈/爸爸当年买的便宜基础款”。

品牌没有变老,但它曾经占据的那个“用有限预算买到最时髦衣服”的生态位,被快时尚、电商和设计师品牌联手拆解了。它剩下的位置,恰好就是十几岁、预算合适、由家长陪同购物的青少年。

森马和美邦的分岔

同样是“被青少年穿”,森马和美邦的处境有本质区别。

森马2025年总营收150.90亿元,其中儿童服饰(巴拉巴拉)收入108亿元,占比71.57%;成人休闲服饰只剩40.55亿元,同比下滑3.22%。童装门店5255家,成人装门店2676家,不到童装的一半。

森马在2002年埋下的童装种子,在成人装主业被快时尚和电商冲击的十几年里长成了真正的支柱,2018年童装营收首次超过成人装,此后差距持续拉大。

用户观察到的“孩子开始穿森马”,在商业上对应的是一家公司用另一个品牌完成了对下一代消费者的承接。森马没有让“森马”这个成人品牌重新年轻化,它让巴拉巴拉替它接住了家庭消费的代际传递。

美邦走的是另一条路。

2026年上半年营收2.07亿元,归母净利润亏损4228万元,半年关店227家,杭州的门店只剩7家。它的目标客群一直写着18到25岁,但这个市场已经由00后Z世代接棒,而美邦没有拿出让Z世代走进店里的理由。

创始人周成建回归后做过激进的尝试:2024年宣布从“潮流休闲”转向“潮流户外”,对标始祖鸟做“大牌平替”,内部叫“抓鸟计划”。但转型遇冷,2025年下半年又弱化户外定位,回到复古学院、潮流街头、城市通勤、户外探索四个品类并行的状态。

美邦的问题不在于没有努力,而在于它每一次转身都在追逐上一个被验证过的风口,却没有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当“年轻人的休闲装”这个位置已经被更细分的品牌瓜分完毕,美邦到底代表哪一种年轻人的哪一种场景?

存货周转天数489天,同期森马157天、海澜之家263天,这个数字比任何定位表述都更诚实地反映了产品与需求之间的断裂。

唐狮的位置介于两者之间。它仍然坚持18到30岁“新青年”的定位,公开数据显示,年销售规模30亿左右,门店近2000家。

但“新青年”这个词在消费者认知中天然偏向校园和初入职场,当80后离开这个阶段,唐狮的客群就自然滑向了更年轻的年龄段。它没有像森马那样用第二品牌完成代际承接,也没有像美邦那样剧烈摇摆,而是留在了“青年”这个定位上,好像很接受这个定位。

“青少年品牌”是生态位收缩

行业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历史细节:在早年关于休闲服市场的分析中,美邦和森马本来就被归入“青少年休闲服”赛道,两家在15至29岁青少年服装消费市场的份额分别约为5%和4%。

换句话说,它们从一开始就带有“青年/学生品牌”的基因,只是80后在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把这个基因体验成了“时尚”。

当80后离开这个年龄段,品牌如果没能完成客群年龄的向上延伸或场景的向外扩展,它就会留在原地,继续服务下一代处于同一年龄段的人。用户感受到的“变成青少年品牌”,本质上是品牌没有跟着初代消费者一起长大,而是留在了初代消费者相遇时的那条街上。

这背后是休闲服饰品类在中国市场的宿命变化。

2012年前后,优衣库、Zara、H&M等国际快时尚品牌大规模进入中国,用更快的上新节奏和更清晰的场景语言截走了都市青年客群;紧接着电商和设计师品牌崛起,用“小众设计”和“国潮IP”分流了追求个性的Z世代;运动户外品牌又在过去几年吃掉了休闲品牌原本覆盖的“日常穿着”场景。

一个定位模糊的“休闲品牌”,同时面对三条战线的挤压,最自然的结果就是向它最没有争议的那部分客群收缩,学生、青少年、由家长付费的购买决策。这个位置不需要品牌回答“我是谁”的难题,因为价格和渠道已经替它做了筛选。

对于80后读者,这种感受之所以复杂,是因为我们亲眼见过这些品牌最意气风发的样子,也亲历了自己从它们的核心客群变成旁观者的过程。我们以为它们在变成青少年品牌,其实它们只是留在了我们遇见它们时的那个年龄,而我们走开了。

对于行业观察者,这几家品牌的分岔提供了一个更冷静的参照:代际更迭从来不是一次营销战役能解决的问题。

森马用巴拉巴拉完成了业务重心的转移,代价是“森马”这个成人品牌在消费者认知中的存在感持续稀释;美邦在成人装主业的萎缩中失去了定义产品的能力,存货周转的数字比任何品牌口号都更真实;唐狮守在“新青年”的定位上,稳定,但也很难向上突破。

二十岁时,美特斯邦威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衣服;四十几岁时,他在给全家买衣服的间隙,顺手给孩子拎走一件卫衣。品牌完成了它在一个家庭里的完整生命周期,只是这一次,它扮演的角色从"青春的宣言",变成了"成长的背景板"。

而对于所有还在青春期的中国品牌,这是一个值得抄在本子上的问题:你的第一批用户四十岁的时候,你的衣服还挂不挂得进他们的衣柜?